“记忆中最常见的场面是他(张文)拎着一个搪瓷饭盆吹着口哨在校园里走,猛一看跟一个博士生没什么两样……”
“宗璞的女儿总笑话张文,因为他说‘是’的时候总说‘嗯哪’……”———一名老北大人
“随着现代社会体制化的不断发展,当代再要出现历史上像梁漱溟那样非学院派哲学家的空间已很小。”———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陈来
一个初中文化的农民在一个学富五车的大哲学家身边工作了6年,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
答案是:他为哲学付出了自己的一生。
40年来,家里的三代人都没有把他“感化”过来,直到他出版自己的专著之后,仍然如此。
他是力工 “艺术研究会副主席”运水泥
昨日下午,沈阳沈北新区道义镇一间矮小的民宅门房,炕上顺墙摞着四大摞书。名片上的头衔是“东西方艺术家协会思维艺术研究会(美)副主席兼高级研究员、北京人文大学沈阳文学苑特约研究员兼任《人文大学报》特约记者”,背后印着一行字:“《语法词项概念的综合与分析的辨证逻辑》一书作者”。此刻,名片上这个人就蹲在面前。一双棉解放鞋,一顶脏兮兮的棒球帽,一双粗大干枯的手,这几天,他一直在用手推车运水泥,每天挣四五十元钱。
“我叫张文,就是个农民……我现在出了一本书,想请你们过来看看。”他开了口。
他是农民 给冯友兰当了6年助手
1947年,张文出生在阜新彰武县兴隆堡乡。1966年左右,初中毕业在家务农的他从村头的大喇叭里,听到了几个名字,这影响了他的一生。那几个名字是:列宁、恩格斯、黑格尔……
1984年,张文给他惟一听说过的大哲学家冯友兰写了一封信:“我是一个初中毕业的农民,一个哲学爱好者……我现在发现有很多哲学问题不可解,您能不能帮我买点资料?”
冯友兰一生著述甚丰,中、英文著作近500万言。上世纪20年代,他出版了《生理想之比较》。上世纪30年代,他编著出《中国哲学史》两卷本,确定了他作为中国哲学史学科主要奠基人的地位。
信封写上“北京大学冯友兰”收,张文把信邮了出去。出乎他的意料,一摞哲学经典真的从北京邮来了!不久,他又意外地接到了冯友兰的女儿宗璞的信:“我爸爸现在身体不好,眼睛也近视,需要一个帮他读报的人……你愿不愿意过来?”
就这样,1984年8月14日,这个37岁的东北农民来到了素昧平生的大哲学家身边。“冯先生是河南人,讲话慢条斯理的……他们一家子对人都非常厚道。”张文回忆,给冯友兰“念《参考消息》那6年”是他一生最值得回忆的一段时光,1990年末,95岁的冯友兰先生去世。张文离开北京,回到彰武老家开始写书。“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获得诺贝尔哲学奖。”他在笔记里写了这句话。
他是“作家” 苦熬40年终于出书
“这就是大作家用的!”采访中,张文的工友老王敬畏地指给记者看:张文用的枕头是一个脏兮兮的旅行提袋。一拽拉锁,露出两摞发黄的杂志———1983年的《哲学研究》和《哲学译丛》。当年,县邮局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你是全县惟一订阅这种杂志的。”
枕头旁的炕上放着几大摞用牛皮纸包的书,地下还放着四大摞。这是张文那本处女作首印一千本中的一小部分,大部分托一个朋友存在彰武县城里了。
这本书的名字是:《语法词项概念的综合与分析的辨证逻辑》。背面写的是:“如果你不懂得主-谓-宾,那么你就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知识。”
记者随手翻开,念出一行:“分析判断定理”:“最高一级的同宾词复合命题中的宾词概念的复合判断的分析判断是最低一级的同宾词复合命题中的主词概念的直言判断。”
“太生僻,这个学科就是太冷门。”张文自我解嘲地笑笑。
他是“异类” 家里三代人反对“鼓捣这玩意”
说起家人,张文眼睛中透出一股机警的光,“这些书不敢放家里,真有危险性!他们真能给我烧了。”
近40年,从父亲到老伴再到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始终没有接纳他的哲学爱好。他为了出书去信用社贷款需要亲属担保,小舅子放出话来:“谁也不准给他盖这个戳,不许支持他鼓捣这玩意儿!”最后,张文好说歹说才找到一个从前的朋友,给他做了担保。
这本书印了一千本,如果全部卖出去,总售价跟他的贷款额基本相等。为了挣到跑书店、跑出版社的路费,他来沈阳打工已有好几年。但是,书出来几个月了,没有一家书店答应帮他卖。这一千本书现在还全在他自己手里。
“好几年没去北大看宗璞先生啦,她也老喽,不知道她现在咋样……”张文惆怅地提道:他最后一次去北京是去谈书的出版,连一束花都买不起,最后在冯友兰先生的墓前写了张字条,用石头压上,鞠躬良久。本版稿件由本报记者 冯翔 采写
来源:华商晨报 |